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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永红忧患之中看希望
对话嘉宾:科技部政策法规与体制改革司司长梅永红
梅永红，科技部政策法规与体制改革司司长。在2006年的中国汽车自主创新成果大典上，他借用“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诗句，对中国汽车产业的未来提出警示，其深重的忧患意识和强烈的民族责任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全国科技大会提出了“创新型国家”战略，在汽车产业走向创新型产业的道路上，能够听到这样一个冷静、理智、来自科技政策工作第一线的声音，我相信是非常有用和有益的。
———题记
急功近利是我国汽车发展战略
不清晰的关键因素
李庆文：梅司长，感谢您的参与。汽车产业的发展离不开科技战略的指导，在研究科技发展战略的过程中，相信您对我国汽车产业的发展战略也有心得和感受。
梅永红：从汽车产业本身的特性来看，它与投资、消费、贸易、就业等的关联度非常高，对整个国家制造业的升级、科技水平的提高和老百姓生活的改善，乃至于对国家整体发展水平的提高都有很大影响。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大国来说，汽车产业是战略产业应当是不争的事实。
李庆文：我们已经是世界第二大汽车消费国，汽车在国民经济中处于支柱地位的特征也越来越明显。因此，其发展的战略方向问题，不仅汽车业界要思考，也应该是每一个中国人都关注的问题。
梅永红：据我观察，我国还有很多人没有把汽车产业视为战略产业。这表现在，我们对汽车业的发展缺乏长远的战略考虑，也缺乏对汽车产业发展规律的总结和认识。只要看一看这些年来我国汽车工业的发展情况，就不难发现，许多人都不太考虑十年后的事情，更不要说二十年、五十年或更长远的发展定位。这不是规划战略产业应该有的思路，在此基础上的产业布局、政策实践等，基本都定位于追求眼前的政绩，而不是长远和持续性的发展。也许我不能说中国的汽车产业没有战略，但至少其战略思路是不够清晰的。
李庆文：到目前为止，和我讨论过的所有人都认同这个观点。在产业发展战略方向上,我们的很多行为是短视的、即时的、随机的。
产业规模的壮大
难掩持续发展能力缺失的忧患
李庆文：现在有两种说法对国内汽车工业发展表示满意：一是说汽车价格在下降，产量在增加，给宏观调控添麻烦最少，贡献最大；另外一种说法是汽车行业发展到现在，自主创新已经形成了一种氛围和热潮，企业考虑问题的思路都有了很大的转变。
梅永红：尽管很多人为中国今天汽车工业的现状欢欣鼓舞，尽管有关机构可以拿出很多可观的数据来说明中国汽车产业的蓬勃发展，但更多人对中国汽车工业的现状并不满意。这是一个有趣的悖论。为什么当中国汽车工业跨上700万辆的台阶后，我们并没有任何踏实的感觉？在我看来，我们关注一个产业，更应当关注这个产业的国际竞争力和持续发展能力，而不仅仅是规模。今天，在全球化的产业分工体系中，尽管最后GDP落在我们这里，但这个产业的控制权可能掌握在别人手里，这个产业所形成的大部分“好处”可能也是属于别人的。最根本的是，形成这个规模的能力不是属于我们的。
李庆文：我同意这个观点。虽然我们有了很强的制造能力，但还不具备核心能力，还不是在自己控制之下。
梅永红：目前中国汽车产业发展的基本能力并不是内生的，主要依靠别人的资本、技术、管理和品牌转移。在此过程中，核心能力决不会自然地转移过来。
记得一位外方高管曾这样评价：在我们的合资企业里，中国人除了提供廉价的劳动力和销售渠道外，在经营管理上的贡献几乎等于零。这种评价有些刻薄，但我认为是恰如其分的。这反映了在这样一个庞大的产业规模背后，我们的能力并没有得到相应的提升。其实产业发展的核心能力应当是知识资本和人力资本，而不仅仅只是规模和产值，而知识资本和人力资本只能靠累积，只能来自于有组织的学习和消化吸收，来自于自主开发的实践。
在全球化背景下深刻认识
开放与自主的辩证关系
梅永红：技术引进与技术学习、技术开发其实是两回事情，尽管他们之间存在着关联。别人有技术又有钱，你这里有市场，他很自然就进来了。但是，这种安排说到底都是服从于他人的战略和利益取向，那么我们的战略和利益取向又在哪里？难道我们就是一味被动地服从别人的战略安排？这显然不是一个大国对待战略产业应有的态度。所以我们强调的是如何在引进技术之后进行技术学习和自主开发，加速提升中国汽车产业的技术能力。中国汽车产业技术引进的历史已经很长，现在是该对这种大规模的引进有个交待的时候了。
李庆文：这里有一些重要的问题需要认识清楚，特别是在世界经济和文化的全球化程度越来越深、范围越来越广时，我们对全球化的本质应该有一个正确把握，它是由资本的利益推动起来的，总体上是由发达国家的资本掌控的。
梅永红：所以说全球化从来就不是“免费的午餐”，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利益博弈的过程。现在中央提出提高对外开放水平的方针，其实有着非常深刻的内涵。在我看来，对外开放决不仅仅只是意味着我们简单地服从于跨国公司的战略安排。具体到技术发展上，我们不应只甘于永远做技术的承接者和应用者，也应当尽快成长为技术的创造者和供给者。
李庆文：这就涉及到全球化中关于国家的认识，这是大的原则问题。在当今全球化的过程中，不管大国小国，都必须要强调国家利益至上，强调民族利益的保护。要理性地应对全球化，我认为还是要抓主要矛盾。我们现在汽车产业的主要矛盾是什么？不是制造能力，而是自我发展能力，是自我主控、持续发展的产业内生能力和核心竞争力。
成功的企业
一定是有创新灵魂的企业
李庆文：从现在来看，您觉得做得最好的企业是哪些？谁真正具备成为创新型企业的潜质？
梅永红：世界上所有成功的汽车企业，其发展道路、发展模式都不尽相同。但不管经历什么变化，不变的都是在关键技术和核心知识产权上的努力。要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站得住脚，要真正建成“百年老店”，就不能没有这个能力。目前我国拥有自主品牌、并在加速进行技术学习和技术积累的企业，应当说都在遵循这个规律。当然，任何人都无法预测某个企业是否一定会最终取得成功，但我想强调的是，能够成功的企业一定是有灵魂的企业。
李庆文：这个“灵魂”怎样理解？不同的自主创新型企业，除了具有坚持自主发展的共同特征外，还应该有自己的特点？
梅永红：模式可以有不同,但核心是创新。在企业文化的内涵中，对技术创新能力的高度执著和坚韧、对企业核心竞争力的打造是一样的。还有企业家的精神也很重要。
李庆文：我认为，创新型企业的标志不仅是技术和产品的自主，更重要的是在企业文化中对自主开发和自主创新矢志不渝的追求。他们对汽车企业发展的规律都有其独到的认识，有着强烈的危机感和忧患意识，他们对新技术接受速度快，对新事物、新理念很敏感。
梅永红：我很有同感。我去那些自主创新搞得好的企业，并不是为他们今天已经取得的成绩而欣喜，而是被他们蓬勃的创新激情所感动。这里有强烈的凝聚力和共同的价值取向，大家都认同创新才是生命，能力积累的速度非常快，每次去都发现他们又往前走了一大步。
政府搭好台
企业才能唱好戏
李庆文：现在，围绕着技术引进、“以市场换技术”的争论很多。
梅永红：对于“以市场换技术”，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被异化了，是以市场换GDP，以市场换产值。这反映出我们对技术发展的过程和规律认识不足。我们说汽车产业急功近利，实际上这与我们许多现行的体制、机制是有关的。从体制上看，我们的管理模式是短期的经营业绩考核，强调的是规模、保值、增值。在这种约束下，一个企业家该如何选择？当然就是什么办法能更快地提高规模和产值就用什么办法。所以，我觉得仅仅只让企业和企业家来承担起汽车产业发展的使命，把责任全推到他们身上，确实不太公平，而且也勉为其难。当然，企业家也不能因为有这样的原因而推卸自己的责任。
李庆文：从政策的角度，政府能在哪些方面起推动作用呢？
梅永红：有关部门其实已经在行动了。创新型国家战略的基本取向，最终就是要实实在在地落实在产业上，对企业必定能起到大的导向作用。在具体的体制和政策上，科技部和其他有关部委都在进行大的调整。
李庆文：政策的推进需要持之以恒，需要政府形成合力。比如创新型国家战略，科技部作为牵头部门责任很重，要一波波地推，一浪浪地赶。
梅永红：在自主创新这些问题上，我们看到中央的态度是非常明确的，把政策的制定与实施放在与制定纲要同样重要的位置。在纲要颁布之前，政策的制定就已经开始了。国务院对政策的制定抓得非常紧，从颁布时间、政策力度、后续的监督执行、执行效果的评估乃至未来的进一步调整上，都有具体的部署。
长期看好
中国汽车产业的未来
李庆文：我们很愿意帮助做一些舆论工作，推动政策的出台和落实。我认为，现代社会的政府，在社会管理中必须擅于使用像媒体这样的公共工具，而媒体也应该以宣传、推广政府提供的公共产品为己任。两者的配合对发展汽车产业是很有好处的。
梅永红：我很希望有更多的媒体像《中国汽车报》一样，表现出对壮大中国汽车产业应有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中国汽车工业很弱小稚嫩，需要政府的呵护，需要企业家的努力，也需要媒体的支持。
李庆文：在谈到汽车产业战略未来时，我有一个设想，近期或中期把产业发展目标集中到生产出全世界最经济、最节能的汽车；未来则要使新能源汽车和世界同步。中国市场庞大并且多层次、多样化，中国能源压力大，另外中国经济发展也正处于这样一种消费阶段，如果我们的战略目标锁定在节能经济型轿车上，就能够形成我们独特的核心竞争力。这在商用车领域已经可以看到苗头了。
梅永红：我同意你的想法。尽管在很多场合我总是比较多地谈忧患，但我对中国汽车产业的信心从来都没有减弱。也正是因为有这份信心，我才有激情去做工作，去呼吁。我从来都不相信，在这样一个已经变得很成熟的产业中，中国人会永远无所作为。我们拥有一个广博和多层次的市场，这为我们汽车人提供了太多想象和发展的空间，在这样一个环境和条件下，如果能够把我们的才智发挥出来，中国汽车产业的未来就一定是灿烂的。 周 菡 整理
来源：中国汽车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