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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志华求真直言“政产学研”
对话嘉宾：中国工程院院士、湖南大学校长 钟志华
钟志华，湖南大学校长、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工程院院士，身兼数职的钟校长是我一见如故的好朋友。打动我的不仅仅是他学成返乡、报效祖国的事迹，更是他在科学家和大学校长的双重身份下，仍然奋战在科研工作一线的工作激情和斗志。长期的科研和管理工作让他对许多问题都有深刻的思考和独到的见解。
钟校长言语不多，但他与我的谈话始终贯穿着严谨的思维，迸发出活跃的灵感。谈到中国汽车业，他认同也好，批评也罢，掩不住的是一颗拳拳之心。
———题记
战略是更好地完成目标的
思想和艺术
李庆文：钟校长，您好！前不久来到美丽的湖南大学校园，看到欣欣向荣的湖大汽车学院，似乎看到了中国汽车产业的未来和希望，我感到很振奋。人才培养是产业战略很重要的组成部分，我们最近的话题一直与中国汽车产业的战略有关。
钟志华：战略是很值得探讨的问题，我觉得这种讨论的形式很好，不管是有影响力、有知名度的业内人士，还是一个单位、一个团队，让大家把观点都谈出来，然后综合起来、取得共识。
李庆文：我们办这个栏目的初衷也是这样，希望听到各方面不同的声音。比如战略问题，汽车行业有没有战略、清晰还是模糊，有各种不同的观点。有的嘉宾认为，中国汽车的战略不清晰甚至没有，也有嘉宾很详细地梳理了建国以来的汽车发展战略。
钟志华：我认为，这里首先要区分清楚战略和目标的概念。比如说我要吃饭是目标，怎样去吃好饭才是战略。确定应当怎样更快、更好地发展，才是战略。战略是需要思考的，首先要考虑达到什么目标，而不是做到哪儿算哪儿。
李庆文：不是简单地解决了一个问题就是完成了战略，比如不是说现在缺少运输的卡车，生产出了卡车，就是完成了战略。战略应该更有高度。
钟志华：战略是更好完成目标的一种技术或者艺术。
李庆文：或者说是一种思想、理念和哲学。大家现在都在研究汽车行业，都说要实现跨越，但实际上我们研究得还远远不够。这些年我们确实做了很多事，但是反过来想，如果一开始战略选对了，路径选得更好，收益、回报和效果会更明显。
钟志华：制定汽车战略不能就汽车谈汽车，一方面要综合考虑交通模式的变化，另外一方面要把所有的优势结合起来考虑。汽车是个高科技产品，产业关联度很大，而我们的学科交叉很不够，搞汽车的大部分只懂汽车设计，懂材料、工艺的太少，这样设计出来的产品性能就不会是最好的。
“产”是以市场为导向、
“学”是超前的理论和基础研究、
“研”是技术开发和中试
李庆文：有人说在国外，企业、工程类院校和研究所的边界是模糊的，他们的人员互相渗透、融合、重叠的现象非常多。但在国内，相互间的界限就比较清楚。
钟志华：其实国内“产学研”的内涵并没有完全搞清楚。不是说企业就是代表“产”，研究所就代表“研”，学校就代表“学”。“产学研”是有内涵的。“产”的内涵应该是以市场为导向，工程化管理；“学”应该是超前的理论研究和基础研究；“研”则应该是技术开发和中试这一块儿。
李庆文：您这个观点很有启发性。
钟志华：现在很多情况是错位的。按理说学校应该以“学”为主，以基础理论、基础研究为主，但现在学校也搞“产”，也做“研”。而研究所也办“学”、搞产业，很多都是以赢利为目标。企业现在哪方面都不强，很多企业首先“产”没过关，既没有现代的管理制度，也不是以市场为导向。
李庆文：“产学研”的概念是一个整体。“产”排在最前面，强调以市场为导向的概念，是用市场化的方法、市场的信号、市场的需求和先进的管理方法来确定我们的研究项目和产品，强调科研成果的产业化运作和产业化经营。“产”的概念不仅仅与企业有关，学校、科研机构也应该关注，并且在做项目、做学术研究的时候，运用现代化管理方法，根据市场的原则和规则来运作。同时，“学”和“研”也应该不只针对学校和研究所，企业也要“学”和“研”。
钟志华：我一直强调，我们汽车的自主开发、产学研相结合都要重视对成功案例的研究和推广。
李庆文：湖大和柳州五菱的合作应该说是比较成功的，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了哪些经验？
钟志华：首先，要有长期合作的准备，不是为做课题而做课题，而是为解决问题而做课题。经过长期合作取得互信，这是最重要的。有些课题，企业开始没看准，作为科研单位，我们就自己往前做，做好之后就得到了企业的认可。这与团队的内部协作有关系，需要形成一个很好的合作机制，两家都要实事求是，通过沟通慢慢建立起真正的互信。
李庆文：刚才您说到一点，企业不感兴趣的项目，学校作为科研单位，判断将来这个项目有发展前景，就先做，这样对学校要求很高。
钟志华：这个问题要看得长远一点儿。首先，不能是为了挣钱去做项目，短期内可能贴本，但是从长远来讲，要有赢利的信心。
“政”的作用是把好政治导向、
管好国家的钱
李庆文：在以往提倡“产学研”结合的基础上，最近又加进了“政”字。对这个字您怎么理解？
钟志华：“政”主要是指政策导向，包括经费投入、税收调节等。比如我认为，现在汽车企业准入制就是一个很麻烦的问题，应该尽快取消。不应靠行政命令来管理，这样很可能扼杀了一些优秀的种子，而要扶持的又可能扶不起来。
李庆文：您非常鲜明地认为准入制应该取消，为什么？
钟志华：为什么要限制别人生产汽车？你说要以20亿元作为投资底线，如果10个亿能做同样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求用20个亿做？如果说担心企业倒闭造成工人失业，可以让有实力的厂商再建同样的企业，工人不是一样有事情做？
李庆文：这样重复建厂不是资源浪费吗？
钟志华：效益不好的厂子不“死掉”才是资源浪费，它能量消耗大，投的钱可能是白投，这才是真正的浪费。“政”的作用是管好国家的钱。
李庆文：汽车行业是竞争性行业，不是垄断性行业，用行政性的准入方法而不是用市场化的方法来管理，必然没有效率，也必然放缓汽车产业前进的步伐。
钟志华：现在政府引导中有两条政策非常重要：一是鼓励自主创新的产业政策，这个提法很好。在实行中还存在一些问题；二是要真正重视人才，自主创新靠的是人的大脑，经费投入要给足。
“政产学研”结合我们有相对劣势
也有后发优势
李庆文：您在国外工作过，在“政产学研”结合方面，我们与国际水平相比，有哪些差距？
钟志华：国外的优势是管理很先进，人的素质很整齐，各个环节、各个行业的配合有一套比较好的经验。在这方面我们是比较欠缺的。比如在国外，为了实现一个目标，政府的理念、企业的理念、研究人员的理念能够很好地沟通和对接，能够实事求是地分析问题。而在我们国内，有时候还有“面子”的观念，失误了不敢面对，回避一些实质性问题，这样就不利于问题解决。
另外，国内的学校工程能力和实践能力都比较弱，企业的短期行为也比较严重。一些民营企业即使有长远发展的想法，也没有精力去做。他们首先考虑一个准入的通行证，然后要生存、要竞争，下一步才是考虑长期的发展问题。
李庆文：这些方面我们确实差距很大。同时我们是否也具备一些别人没有的优势？
钟志华：我们最大的优势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是我们有巨大的市场，另一个是我们有很多的潜在人力资源。所谓潜在人力资源，就是这个资源还没有转化成真正可用的资源，有很大的可转化空间。我们一旦研究出新产品、新技术，还有很大的市场，所以我们可以投入高一点儿。国外市场相对的劣势是发展已经很成熟了，技术路线比较传统，投资可能更难一些，受到现有的框框制约更多一点儿。
新能源汽车是节能的一种手段
不是目标
钟志华：现在对新能源汽车的概念认识上，存在两个误区。第一个误区是认为，只有新能源汽车才是对传统汽车的改进。其实新能源汽车只是将动力系统换成电动的或者代油燃料，而其他的像底盘、车身、电控系统等，也可以有很多非传统性的改进和发展。这样的概念混淆一方面对整个概念造成误导，另外也害了厂家自己。因为厂家要做车的整体，不是做车的一部分。即使做出来，性价比不会是最好的，在市场上就没有竞争力。
李庆文：仅仅从动力上去划分新能源汽车和传统汽车，不够全面，需要认真研究和广泛讨论。
钟志华：对。另外一个误区是混淆了新能源和节能的问题。新能源和节能是两码事，新能源汽车不一定是节能的。
比如说，同样达到100千瓦功率，新能源汽车消耗的能量可能更大，所以新能源汽车不一定是节能的。可以说它在一定程度上是环保，但从全生命周期看，不一定是环保的。比如电动车，它虽然在使用中不排放废气，但是电池的固体废弃物怎么办？其他环节中的废物排放怎么办？至少现在还没有论证它从全生命周期来讲是环保的。
李庆文：所以不一定搞了新能源汽车就节能了，节能的战略和目标要靠多种途径来实现，需要传统技术的升级，新技术的应用等多个方面共同进行。
钟志华：现在有观点认为，不能仅仅把国外很昂贵的节能技术简单地引进来。实际上，节能还包括更多层次的、更现实的手段，比如轻量化等。
李庆文：这样看来，新能源战略和节能战略的选择，汽车行业确实应该仔细讨论。“十一五”期间，我们的战略重点应该在哪儿？
钟志华：应该两者兼顾，不能偏废。现在是偏新能源太多，把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都放到里边，甚至为了重视这一方面就贬低其他方面。
李庆文：还是回到战略问题上来，我曾提过一个建议：中国汽车的发展战略应该确立为造全世界最节能、最环保、性价比最优的车。现在不一定非得强调搞各种新燃料汽车，如果我们能在所谓的传统汽车领域、在经济型轿车领域做到最好，是不是也能成为全世界最有竞争力的汽车强国？
钟志华：这是当然。现在有的情况是根据项目去补充战略报告，而不是根据实实在在的发展战略要求去立项。这其实是本末倒置了，对战略的形成和产业发展是有害的。 周 菡 整理
来源：中国汽车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