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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航立足持续发展谈战略、话标准
对话嘉宾:中国汽车技术研究中心主任 赵 航
赵航，中国汽车技术研究中心主任。赵主任是汽车安全和标准法规方面的专家，我们的这次对话早有安排，但因他出差日本而推迟了一段时间。谈起此行日本汽车界对中国汽车产业发展战略的强烈关注，他深有感触。他的看法和我一样，研究战略问题已经成为中国汽车产业参与国际竞争、在国际范围内发出自己声音的重要前提和急迫要求。
———题记
自主研发是中国汽车
可持续发展的必由之路
李庆文：赵主任，您好！欢迎参与对话。我们的栏目一直在讨论汽车产业的战略问题，听说您最近到日本参加了一个行业研讨会，主题演讲也涉及到相关问题。外国同行怎么看中国汽车产业的现状和我们的战略？
赵 航：我最近在日本参加一个研讨活动，日本同行给我提了个非常尖锐的问题：你们现在强调自主创新、自主品牌，要求每个厂都有自主研发的中心，你认为这种模式有必要吗？
我说，我们业内已经做了很多讨论，中国汽车产业应该怎样发展？是巴西模式，还是韩国模式？我们肯定的结论是，不论选择哪种模式，都不能简单地只做组装，但也不一定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们要形成自己的研发能力，自主研发是中国汽车持续发展的必由之路。
李庆文：自主研发其实就是我们的一个战略问题，看来他们很关心这些问题。
赵 航：他们还提了一个问题，就是汽车行业知识产权保护。他们认为我们的汽车行业在这方面存在问题。
我说，中国政府一向支持知识产权保护，国家产权局多次采取集中行动打击侵权行为，各个执行机构也严格按照国家政策法规行事。我们不仅要保护国外企业的知识产权，也要保护国内企业的知识产权。我们国家倡导创新自主，如果没有知识产权保护，对我们的企业也是伤害。
李庆文：世界汽车业的发展过程中，各国也在相互借鉴，不能绝对地说美国车没有借鉴欧洲车的任何东西，日本车没有借鉴美国车的任何东西。国外所谓的知识产权保护也是有阶段性的。国家与国家之间根本的较量是利益博弈，最后还要看实力。
赵 航：对。我当时还强调，在发生知识产权纠纷时，外国公司总以某个产品和某个产品“长得像”作为依据，主要是外观考评。我想讲了一个事例。在原苏联时期，美国率先研制出“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后来苏联也研制出来。美国人当时说，“苏联的航天飞机和我们的很像，是盗窃了我们的机密”。苏联《真理报》正式发表言论说，“空气动力学是没有国界的”。汽车也有空气动力学问题，还有美学问题，这些也是没有国界的。我讲这个故事并不是说我们汽车行业不存在知识产权问题，但知识产权保护要依法行事。
李庆文：日本人问你的这两个问题，是想弄清中国汽车产业发展的战略方向。他们对此认同也好，不认同也罢，都希望有一个明确的回复。
战略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李庆文：关于汽车产业战略的讨论，我们已经进行了许多次，有观点认为，现阶段中国汽车产业没有明确的、统一的战略；也有观点认为，产业战略是存在的，只是落实和执行不到位。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赵 航：我比较倾向于后一种观点，汽车产业是有战略的。一个产业也好，一个国家也好，战略都是谋求长远发展的。我们的汽车产业从一诞生，就有人研究它应该如何发展，也在考虑可持续发展的问题。
李庆文：可持续发展是经济界、科技界乃至全人类永恒的话题。汽车产业可持续发展的先决条件有哪些？
赵 航：首先是“量”和“质”的协调平衡。现在大家都认为我国汽车产业发展很好，从年产100万辆到700万辆，数量发展得很快。但如果从产品的数量和层次上综合研究，这种发展还不是可持续的。我们现在还没有自主研发的高端车，现在的产品中自主车型还不占主导，怎么能够保证可持续发展？寄托在重复引进基础上的产业必然不能可持续发展。当然，现在中国的市场很大、资源很多，我们好像还没有太大的危机感。一旦市场饱和，很多问题就不可避免了。另外从大环境来看，能源、环境、安全、交通等问题都是汽车产业可持续发展的先决条件，这些都需要研究。
原来的战略研究是基于计划经济的，都是统购包销，没有市场问题。现在我们已经转换到市场经济，需要有面对市场的办法，这就是战略。虽然我们的几个规划还够不上战略层面和战略高度，但应该说我们是有战略的。
李庆文：战略必然是动态的。当年汽车工业奠基时，看不到五十年后中国汽车工业发展的情况，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为什么仅仅看五年，不看十年、二十年？这让人难以理解。所谓战略缺失的关键就在这里，应该看到、应该描述清楚的愿景未能做到。
赵 航：现在是需要有人研究十五年、二十年乃至更长远的事情，否则就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出了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这是工程师的思维，不是战略家的思维。工程师是从微观向宏观考虑，战略家应该从宏观向微观考虑。
李庆文：确实如此。战略家要站得更高。古诗说“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说的是站得高声音自然传得远，不是借助风的力量。我们汽车行业现在缺少的就是这种高度。如果急功近利，只顾抢市场、看政绩，不考虑长远的可持续发展，不培育自己的核心竞争力，不把我们的产业放在世界的宏观大局中去考虑，将是十分危险的。
各部门都是“方面军”，
缺少“总司令”
李庆文：我们战略高度不够，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为什么总是看着美国、欧洲、日本在研究战略、实现战略，而我们只能在后面亦步亦趋？
赵 航：根本原因是没有一个统一的部门管理汽车。在汽车问题上，国家各管理部门都是“方面军”，单独作战，缺少“总司令”协调。即使是综合管理部门，也出于自身利益考虑不能完全超脱。比如国家有能源战略，落实到汽产业上是什么？国家有自主创新战略，落实到汽车产业上又是什么？如果有一个总的协调部门，把管理汽车的各部门的意见集中起来，扮演战略指挥部的角色，行业内就会有一个很强的、可实施的战略。
李庆文：您这个观点与欧阳明高教授相同。没有一个总的协调部门，力量就分散了，企业疲于应付各种行政性管理，增加了企业的交易成本和产业发展的社会成本。
赵 航：汽车行业一直是“五龙治水、八龙治水”， 现在汽车产业确实已经上升到国民经济的重要支柱产业的层面上，必须要有一个战略指挥部来制订相应战略。
战略还应该研究相关行业的配合。汽车的产业链很长，综合性也很强。原来我们是计划经济，多少辆车需要多少橡胶、玻璃、塑料、电子产品，都有人研究，但现在反而没有了。一个五年规划完成后，相关产业应该怎样细化，怎样与汽车产业同步发展，这都需要研究。
李庆文：汽车产业发展需要相关产业的配合和支撑，在给相关产业提出要求的同时，也给相关产业带来了机会、市场和发展空间。如果能够把这种战略性、引导性的信息提前发布出去，使汽车行业和相关行业形成共识，相关行业也能更加主动。
行业标准数量足够了，
但在管理上要更科学
李庆文：最近围绕行业标准争论比较多，企业也有一些意见。一是认为标准制定和执行太匆忙，没给企业一个很好的准备期；二是认为在标准制定过程中，有时是直接把欧洲的标准翻译过来，企业在讨论过程中碍于面子，实现不了的目标也说能实现，导致标准和实际产业运行状况脱节。
赵 航：标准的问题要分几个阶段来看。我国是比较集中统一的管理模式，可以搞一些统一的、有预见性的标准，这是非常有利于行业发展的。从传统汽车的标准来看，原来有些标准是直接借鉴国外的，因为我们当时既没有试验能力也没有验证能力，由于是汇总各个国家的标准，结果前后逻辑往往不一致。后来，我们统一借鉴欧洲的标准，但是更多的是只借鉴了标准，却没同时建立起管理规则。
这是以前的问题，应该说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很大改进。现在的标准从数量上说是足够的，但还有管理方面的问题。比如安全标准，国外每出一个 新的安全标准，交通事故率就会下降。美国的汽车保有量几千万辆时，死亡人数到过7、8万人，现在保有量是2.3亿辆，但死亡人数是4万人。我们现在汽车保有量是3000多万辆，死亡人数是10万人。我们在安全方面的法规、标准不断出台，事故率总是居高不下。为什么？从制定安全标准的角度看，急需有事故的统计数据，客观反映现在是什么状态、什么类型的事故死亡率比较高，可是现在我们拿不到这些数据。
李庆文：我们报纸最近正在关注政府信息公开的问题。
赵 航：有些信息不应该保密。现在我们虽然给汽车加装了安全带、安全气囊、ABS等以解决安全问题，但实际上是“头疼全当感冒治”，把所有药都吃一遍，如果还疼，也没办法了。实际上从整体技术法规看，无论安全、节能、环保标准，都需要有统计数据支撑，制订法律是不能没有依据。
标准太超前反而让企业“伤了腰”
李庆文：行业标准的制定和实施应该强调求真务实，一方面制订了标准就要切实执行，这样既有利于社会也有利于产业；另一方面要重视贯彻落实，使标准能够不打折扣地得到全面实施。
赵 航：制定标准要了解这个产业的现状是什么。比如环保标准，我国确实不能照搬国外的模式，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路子。但现在的问题是环保标准太超前，推国Ⅳ、国Ⅴ标准好不好？当然好。但是作为汽车产业来说，一下子拉得太高，反而“伤了腰”，反而可能让国外的企业长驱直入。
李庆文：环保和经济发展要协调一致，紧密结合，这样才能促进社会和谐发展。在推行欧Ⅲ、欧Ⅳ标准的过程中，要把国Ⅰ、国Ⅱ的推行情况搞清楚。事实上，很多地方在还没有落实国Ⅱ的时候，就开始向国Ⅲ、国Ⅳ进军。这样必然使整个产业和社会失衡。企业需要适应各个标准，油品和社会管理也存在问题。
赵 航：现在不是要急于推出更新、更高的标准，而是要把现有的标准扎扎实实地执行好。标准不宜太超前，一改标准法规，油品、制作工艺、发动机等全都得配合改进。实际上我们现在在用车状况非常糟糕。在国外，一般车8万公里要换一个催化剂，我们这里很多车30万公里也没有换，净化系统无效了，连国Ⅰ排放都到不了。标准如果定得太高，国内企业使劲跳也够不着，这实际上对产业是不利的。
李庆文：标准是把“双刃剑”，一方面能够促进产业的科技进步、技术创新、产品升级，使企业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另一方面当企业完全没有这个能力的时候，可能对我们的产业就是扼制和压抑。有时候我们的行业标准无意识地帮助了外国公司推销了技术和产品，伤害了我国汽车企业自主创新的热情，给民族汽车企业在成长过程中设下不应有的困难和挑战。
周 菡 整理
来源：中国汽车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