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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钢上任一年经济视野话科技
一年前，我曾与万钢部长有一次对话，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即将就任国家科技部部长。他对我讲的“要从经济视野看科技”、“要有战略的高度，不能单纯从市场的角度想问题”、“跨越发展要看准机遇”等话我还记忆犹新。当时，我感受到一种超出汽车产业的高度和视角。为了能多聊一会儿，我们在他同济大学的办公室共进了“盒饭午餐”。
一年后，我有机会再次与万部长面对面，访谈不再局限于汽车，他从经济视野着眼科技工作的种种观点再次让我得到了深刻启发，同时，我更加笃定了一个看法：对汽车有着深厚感情的万钢走上了科技部部长的岗位，一定能对我国汽车产业的科技化发展起到积极的推动作用。
万部长的管理方式是从大处着眼，从小处着手，同时有着深深的忧患意识。谈及汽车行业面临的能源、环境等一系列问题，他指了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对我说：“发展科技，才能让我们多一些蓝天。” ———题记
创新机制
着力解决经济与科技结合问题
李庆文：万部长您好。这是您第二次参加我们的栏目，非常感谢您对我们栏目的支持。上一次您从战略高度着重谈了汽车产业创新与经济的关系。上任科技部长一年以来，您在这些方面有新的感受吗？
万钢：《中国汽车报》是汽车业界都关注的媒体，你们提出一些热点问题来让业界共同讨论研究，这很好。科技部希望多与你们沟通，通过你们更多地听到行业内的想法和声音。
科技部有几个方面的定位，第一个是基础研究、前沿探索。这方面工作十分重要，具有重大战略意义。承担这部分任务的一定是我们国家顶尖的科学家和一流的科研机构。但是，它离应用还比较远，需要一定的时间和条件，这里特别要支持科学家自由探索的激情和努力。
李庆文：主要是前沿性的、尖端的科学技术。
万钢：对。还有一个就是支撑经济与社会发展急需的、共性的、关键的技术，我们把它叫做“支撑计划”。它主要是面向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需求，以重大公益技术和产业共性技术研究开发与应用示范为重点，解决涉及全局性、跨行业、跨地区的重大技术问题，着力攻克一批关键技术，突破瓶颈制约，提升产业竞争力，为经济社会协调发展提供支撑。
李庆文：这就是您说的经济与科技的结合问题，也是现实中人们议论比较多、关注比较集中的部分。
万钢：现实中出现的一些资源低水平的重复配置、浪费和闲置，主要原因是在于没有形成合力。“支撑计划”应该是从下往上，面向需求的。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与各省共同建立了“省部会商”机制。
李庆文：“省部会商”这个提法具有亲和力，给人的印象是上下平等的，而不是居高临下的。那么，“省部会商”机制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呢？
万钢：“省部会商”的内容是科技部每年和一些省确定4～5个项目。这些项目是省里最关心、最想解决的制约因素。从资源结构、产业结构、人力结构和创新环境四个方面判断这些项目能不能搞起来，确定以后就严格按照项目执行。这就解决了一个问题。过去，各地科技部门、研究机构的领导都会跑到部里来，现在我们反过来，部里带着资金，带着计划下去。到各地通过调研、论证，把项目的方向定好。定好方向以后不搞全方位招标，而是请一批专家来论证。他们着重从资源的禀赋、产业结构的升级、人力资源的配备和创新环境建设等方面对这个项目进行综合评估，对不足之处在全国范围内配置资源和优秀团队，使之成为一个能搞成、能搞好，并且能形成优势的项目。
李庆文：每年都会新立项目吗？
万钢：不全是新项目。通过会商，看去年项目的进展情况，有什么问题，确定是继续支持还是新立项目。有继续支持的项目，新立项目就少一点。我们的验收不止是书面的，最重要的是看适应性和产业化，看产生的经济社会效益。
李庆文：通过“省部会商”可以较好解决科研经费的有效分配问题，也会较好解决经济与科技结合的问题。
万钢：科技资源中最重要的不是钱，当然钱不能没有，最重要的还是全国资源的优化配置，包括人才、制度和技术。项目确定好了之后，部、省、企业各自按相应的比例共同出资，把国家的科技投资与地方、企业的资金匹配在一起，使科技资金在总量上扩大了，产生了倍数效应，更重要的是使大家对资金的使用效率更加重视，提高大家对国家科技资金的关切度。有了良好的资金形成与使用机制之后，大家就会主动从全国优质资源中进行配置，比如让好的研究室或者大学帮助他们去共同攻关，客观上可以较好地避免重复配置问题。
以部际合作机制
着力解决共性关键问题
李庆文：科技部是一个综合部门，它的职能是将科学技术、科学管理和科学思想渗透到各个行业中去。
万钢：除了和地方省市的会商，我们和相关部门也有“部际合作”，搞“专项行动计划”。比如：解决道路交通安全问题，公安部、交通部各司其职，所以，我们就和交通部、公安部合作，启动了“道路交通安全”行动计划，从人身安全角度探讨交通安全管理需要用什么样的技术手段和先进机制问题？先进的技术手段在道路建设和交通管理中怎样体现出来，发挥作用？这需要科技部提供科技资源、组织力量、确定项目，与有关部门、院所、高校和企业协同攻关。
李庆文：这种系统化、信息化的管理，是最经济的管理。应该说，这体现的是一种机制创新和组织创新。部际合作、实施专项行动计划是一种载体和方法，用这种方法把各方面力量组织起来，有利于解决分散、重复问题。
万钢：你说的没错。再比如：我们和铁道部合作，在引进、消化、吸收和发挥现有创新能力基础上，开展针对京沪高速铁路的时速为350公里机车的自主创新。由科技部牵线，南车（中国南方机车车辆工业集团公司）、北车（中国北方机车车辆工业集团公司）、几个研究院、重点大学都参加，形成合力。从路到车，包括信号系统、控制系统，全方位来做，让大家有个共同目标。这里面属于前沿和共性的核心技术，一般由大学、研究所联合企业去共同攻关，由863计划重点支持；属于支撑计划、产业化的东西，就由行业来搞，铁道部也从自有资金和运营使用方面给予支持。重复配置往往是各部门之间不联系造成的，形成了合力配置资源，就用不着专家来跑科技部。规划好以后，大家都有任务干，分工明晰，任务明确，责任清楚，一定要干好，因为有企业在盯着你，最后由用户来验收。
李庆文：这是以服务对象为关注焦点的管理思想。以前总认为要管好一个行业，必须有一个部门来统一主管，但实际上有了这个部门并不一定就能把一个行业发展起来。在现代经济环境下，任何一个部门都不能单打独斗，必须形成整体，而在整体管理过程中又应该十分注重需求管理，也就是说要有满足顾客需求的观念。
万钢：在解决系统问题时不一定要每一个部件都是最先进的，但必须是最适用的。单个最佳的零部件不一定能构建出一个好系统，只有系统最佳才是整体的最佳，这就好比全明星足球队可能踢不过地方队，因为地方队队员彼此都很熟悉，已经糅合在一起了。
转变职能从退后一步
站高一点做起
李庆文：您以前担任新能源汽车首席科学家时，获得的成果除了新能源汽车技术重大进展外，还有管理创新，比如“三纵三横”的研发布局，“整车牵头”的组织模式，“全程监理”的管理方法等。其实新能源汽车项目科技部拿的钱并不算多，但是您通过一系列系统科学的方法，调动起行业力量，整合社会和行业资源，形成了一个比较大的创新体系和创新队伍。从这个意义上讲，组织创新的价值更大。
万钢：避免科技资源重复配置，提高宏观管理职能，两个方面最要紧：一是放下架子，贴近现实，要和省里、其他部门去讨论，形成合力。二是依靠专业力量、依靠企业和行业协会。从汽车行业来说也是如此，比如搞轻质车身，可以由行业组织把大家集合起来，挑选出轻质车身的核心技术，由科技部和企业共同花钱去做。科技部门的资金总体上还是不够的，但可以用这个去起到调动集结作用。现在企业的重复投入很多，比如开发发动机，一年得投多少钱？由于中国发动机行业的巨大需求，许多公司单独委托，重复开发，使许多设计公司赚了大钱。我们就是要通过形成合力，逐步把自己的核心能力建设起来，也可能刚刚搞出来的产品水平不高，但方向是对的。这实际上就是一种组织形式的变化，但它不可能是革命式的，只能一点点慢慢转化。
李庆文：政府职能转变依靠行政力量从上往下推动的效果不明显，恐怕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按照您的思路似乎是在探索通过组织体系创新来实现职能转变。
万钢：我们的理解是，在全国整个创新工作中，科技部必须站高一点，不是由我们的官员站在一线去决定设立什么项目，而是让最懂得的人，按照实际需求去确定。要站在行业和区域创新纵横两个维度的高端来看全局，看国家需要什么、地方需要什么。如果总是陷在具体项目中，就会处在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状态。
比如：汽车行业的技术创新竞争是最激烈的，基本上可以称为充分竞争，在这样的领域，政府最好往后退。现在很多汽车企业在搞发动机，政府去支持任何一家都是不合理的，还容易引起国外企业的非议，所以这里我们主要支持院校研究共性技术，以利推广。但支持轻质车身就不一样了，它具有公共性、前沿性，做出来以后，有的厂可能看它的联接技术好，有的厂可能看它的材料技术好，企业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选择能起到实效的技术。清洁能源汽车技术也是一样，当企业对前景不清晰，难以下定决心投入时，政府就应该从国家能源安全、环境保护的角度出发，超前部署，给以明确导向，引导企业确立战略，争取市场先机。
李庆文：政府解决的是共性问题、关键问题。
万钢：这时候不是看这个项目最后创造了多少经济效益，只要能让企业用上，就是最大的经济效益。政府要提供的是公共服务。再比如这次冰雪灾害，灾害发生时科技部没有直接去灾区，而是通过各地科技厅了解灾区情况，在春节期间集中了一批专家，根据实践和需求编制了三大本救灾、防灾、灾后建设的应急技术手册和灾后重建方案，包括地质灾害如何防治、路面和电缆如何修复、养鸡养羊应注意什么等。春节过后，各位部领导带队到受灾最严重的地区，确定措施，进行示范，看这些措施的实施情况，加以修改完善。所以说科技也能应急，但不是冲到前线去，而是找出他们最需要的东西，把科技资源送过去、用起来，创造效益。科技部转变职能实际上把指挥变成服务，内涵并没有太大变化，位置一变，效益就出来了。
各具特色的区域创新体系是构成
完整的国家创新体系的重要内容
李庆文：如您所言，经济与技术结合仍是现实中最关键的问题。技术不依附经济，经济不依靠技术，产业结构的升级、竞争能力的培育和创新型国家的建立都无从谈起。如果说科技创新是个金字塔，经济与技术的结合就是这个金字塔的塔基。只有这个基础打牢了，上面的前沿性开发、重大专项才有基础。
万钢：科技部实际上有两个最大任务：一个是提供源源不断的科技资源，另一个是使这些科技资源能够传播、扩散，和经济社会发展相结合。前者属于研发管理，后者属于创新管理范畴。我这里讲的科学技术的传播不是科普，而是科学技术的转移和产业化。科学技术的转移和产业化除了要靠领导重视、资金支持、政策扶持以外，更重要的是要靠组织机制创新。组织机制的创新既能促进政府职能转变，也能使资源得到最优配置，具有持久性、稳定性和互动性。过去我们等着专家来跑项目，现在我们到省市去定项目，结果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李庆文：什么现象？
万钢：比如发展装备制造业，我们到辽宁去，他们要发展“世界最大的机床制造业”，用信息化改造机床业，取得了巨大成功；上海发展装备制造业的重点是信息业装备和大飞机等；到浙江去，他们发展装备制造业的重点是现代纺织机械等。都叫“装备制造业”，但各地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各地发展装备制造业的内涵是根据各区域的市场需求、资源禀赋、产业结构、人力资源、创新环境所确定的，具有各自特色和特点。
李庆文：改革开放三十年，我国的不同区域形成了不同的产业特色，也集聚了不同的产业人才。
万钢：有人担心会不会重复，但考虑市场需求就不会重复。这种创新体系对于各省来说可能是独具特色的，但对于国家来说，是“各具特色”的，也是完整的。
李庆文：这句话非常精彩，反过来说，如果各省的创新体系“完美”了，国家的创新体系就欠缺了。
万钢：所以说完整的国家创新体系是由各具特色的区域创新体系构成的。
到2010年，新能源汽车方面
要形成一个产业战略联盟
万钢：现在我国科技发展有一个最好的条件，就是《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它汇集了三千多名科学家和上万人的智力，给我们指出今后工作的方向。为什么我们能够有这个规划，是因为从改革开放小平同志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开始，在国家财政十分困难的时候，就拿出钱来搞“863”、“973”等国家主体科技计划，超前投入，积累了大量科技资源并打下基础，我们才有今天制定面向2020年中长期科技发展计划、推动自主创新的能力。那么如果现在不再继续探索和积累，到2020年中长期规划实现了，我们接着做什么？所以我们在同科研院所和著名高校座谈时，专家们提出一定要战略前移，必须搞10年、20年后的东西。一方面要注意科技资源大规模扩散的效益，另一方面，象牙塔还得有，尖子还得拔高。比如太空探索、深海能源、核聚变能源、生命、信息、纳米等方面的探索，这些基础研究必须靠一流科研机构和顶尖科学家进行积极探索。这方面工作不讲直接经济效益，就讲获得最新知识和最高技术。
刚才讲的两大任务，一个是提供源源不断的科技资源；另一个是使这些科技资源能够传播、扩散。科技资源方面，到2020年，要有能力再拿出一个比如说到2040年的中长期规划，人类的探索是永无止境的。
李庆文：技术的传播和扩散很重要，有了发明不传播开去，就等于不存在；有了新技术不应用，也没有意义。
万钢：从汽车行业来讲，目前围绕着新能源汽车的探索活动比较多。世界上的汽车强国都在积极研发，我们中国在这一轮新技术探索和创新中超前部署，抓住了机遇，处在比较领先的位置。从发展趋势看，新能源汽车2008年在北京奥运会期间试运行，2010年在上海世博会全面推开，到2010年后，要形成一个产业战略联盟。而这种战略联盟的形成和技术传播、扩散的突破口，很可能从城市公交车和出租车开始。目前，武汉的试点效果良好。我们希望探索新的交通模式，来解决汽车行业面临的能源、环境问题。为此，搞一些示范运行，通过国家和地方财政补贴，支持公共交通和出租车企业率先使用、推广节能与新能源汽车，同时也可以使自主创新的新技术得到规模化的市场支持。
李庆文：这是个好方法，在大城市推广电动汽车和混合动力车，财政补贴给具有公共产品性质的公交车或出租车需求方，比补贴给生产者更好，在国际上符合规则，行业中也能平衡。这样一来，科技工作的思路就完全变了，是从需求入手了。
万钢：重要的是，不仅坐车的人享受优惠，不坐车的人也能享受到空气质量的改善。电动汽车项目的例子很典型，前几年我们搞科技资源的产生，后几年我们就搞科技资源的传播，归根结底就是要用科技节约能源、减少排放、造福人类。
周 菡 整理 李立铎 战 涛 摄影
来源：中国汽车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