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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健：一个权威参与者的创新感悟
宋健教授是我的老朋友了。他为人谦和坦诚，不事张扬。因为工作关系，我和他接触较多。他是《汽车族》年度车型评选的顾问，也是我报中国汽车全明星阵容年度创新奖的获得者。与他接触，你会被他浓厚的学者气质所吸引、所折服。作为清华大学的一流学者，宋教授是我国ABS自主研发的最早实践者，并且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奖。几年前，他又进入自动变速器领域，再次取得了不俗业绩，为我国汽车关键零部件的技术突破作出了贡献。
多年来，宋教授致力于汽车关键零部件技术的自主研发，夜以继日，孜孜以求，令人感动。尤其是，在本土汽车科研还没有受到足够重视、产学研结合还有不少障碍甚至是制度性障碍的情况下，他一边体味“板凳要坐十年冷”的书斋苦涩，一边面对巨大的市场压力，十余年如一日，呕心沥血，探索中国汽车的自主创新之路，其间表现出的决心和毅力、信念和信心，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
中国汽车的自主创新之路到底怎么走？关键零部件的核心技术能否获得突破？我认为，只有像宋教授这样亲历亲为的权威学者才最有发言权。今天，与宋教授的一番探讨，果然让我感到不虚此行，也使我深信，中国汽车自主创新大有希望。正因为有宋教授这样一批有骨气的科研领军人物存在，我国汽车自主品牌的成长壮大才能获得坚实的智力支持和技术支撑！感谢宋教授！ ———题 记
我们有能力
完成关键零部件自主开发
李庆文：宋教授，你好。这些年，你一直在研究ABS，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奖，又转化成产品。你经历很多曲折，把学术研究和产业化结合得很好。其中的体会、经验对技术研究、技术创新、高校技术成果转化都有借鉴意义。
宋健：我从1994年开始ABS研究，1996年，我们承担了科技部两个“九五”攻关课题。一个是清华与南汽合作，一个是清华与东风合作。
之所以要自己研发ABS，主要原因是国外不转让核心技术。
李庆文：是国际汽车零部件集团把你的研究成果逼出来了。
宋健： 没错。有些合资企业第一代车型靠引进，第二代、第三代车型仍然靠引进，没有消化吸收再创新。相反，有些无法引进的技术，例如两弹一星，靠自力更生反而出了成果。
李庆文：你在“九五”时就把ABS技术开发出来了，但为什么到“十五”期间才实现成果转化？
宋健：按照计划，两个课题都实现了小批量生产。但结题时，ABS技术攻克了，却没能实现产业化。
样机达到了要求，但企业怕产业化中出问题，不愿意再投入。企业不投入的原因，一是认为自己是整车厂，不干零部件；二是对自主技术水平还有疑问。相反，对国外零部件产品很信任，拿过来就配装到整车上。
当然，大企业不敢干，与机制有关。尤其是国有大企业，平平稳稳工作不会出问题，如果一个大项目干砸了，企业就可能被拖垮。
李庆文：这些年来，我国汽车行业最大的问题是对自己不信任，对自己没信心，怕承担失败的责任。现在回头看，你们的合作企业丢失了一次发展机会、丢失了一个掌握核心技术的机会，丢失了一次获得利润的机会。
宋健：在国外，科技成果转化成产品都是由企业，而不是由大学完成的。我国不行，我在“九五”期间攻克重点技术难题后，“十五”期间又不得不自己去寻找企业进行合作，这是机制问题。
大汽车集团不肯投入，我们只好找其他企业合作。最早与我们合作的是江苏黄海汽车配件公司，后来，我们又与浙江亚太合作。相对来说，这些零部件企业有比较强的创新精神，更愿意投入，但实力相对弱小。2000～2003年，我们和亚太进行了艰苦的技术攻关。之后，开始为北京奔驰配套。
李庆文：北京奔驰是合资企业，它为什么会把这个机会给你们呢？
宋健：北京奔驰2003年7月宣布，要在2004年7月推出一款带ABS的新车，而且不加价。宣布后才招标，我们与国外两家大企业竞争。北京奔驰要求1年内完成配套开发，那两家企业坚持要2年。我们初生牛犊不怕虎，保证1年完成。最后，北京奔驰带着疑惑的眼光选择了我们。
接这个项目，我心里是有底儿的。我走了一条与国外产品不同的技术路线，产品有些方面比博世的还先进。
李庆文：这告诉我们，应该相信自己的能力。在技术创新上可以踩在巨人肩膀上实现超越，就像攀登喜马拉雅山一样，我们可以从南坡登，也可以从北坡登，找出一条最适合自己的路线来。
过去，我们把跨国公司技术神秘化了。现在我们在电喷、自动变速器等关键零部件开发上，又陷入同样的误区，把这些技术看成不能攻破的难题，看成没法攀登的高峰。
宋健：2004年4月，我们完成了样车匹配。北京奔驰做了两个3万公里可靠性试验，一个8万公里可靠性试验，一个3000公里遏制性试验，还有许多我们之前没有想到的试验，比我国法规严很多。当年7月做完验证，完全合格。达到奔驰标准以后，我更有信心了。
李庆文：这给我们一个启示，整车企业应该给科研人员和零部件企业机会，为他们提供创新平台。整车厂应该相信经过这么多年积累，中国的技术专家、工程师是有能力的。
挺直脊梁
才能赢得竞争对手尊重
宋健：过去，跨国公司在华销售的ABS售价为1500元。2004年，我们的ABS推出来后，他们的价格马上降到1000元左右，使我们的合作企业没有了利润，导致其没能坚持下去。
李庆文：跨国公司在中国企业没掌握技术之前，尽最大可能牟取暴利。当我们掌握技术后，他们马上利用规模、资本和技术优势与我们竞争。
如果没有自主ABS技术，跨国公司的ABS售价还是1500元一套，多500元流进德国人、美国人腰包。从微观方面看，国内企业效益不高，但对全社会来说，效益巨大。
宋健：技术创新给社会带来巨大经济效益，消费者得到了实惠。但是发明人、勇于创新的人没有获得应得的尊重和经济补偿。
李庆文：2005年，“汽车防抱制动系统研究开发及其产业化”项目获得中国汽车工业科技进步奖一等奖。获奖之后，有没有大型整车企业来找你？
宋健：有一家整车企业找过我，但我一提转让费，人家就走了。他们认为我要的转让费太高。实际上，我开的价连博世的十分之一都不到，甚至只有百分之几。
后来，亚太不再与我们合作，武汉元丰汽车零部件有限公司又找到我们。我给其老总讲了这些事，他说，奔驰的标准你都通过了，那就没有太大问题。现在，武汉元丰的50万套ABS生产线正在建设中。
元丰是博世的合作企业，博世找到元丰让其停止ABS生产。元丰不干，最后博世不但没有停止与元丰的合作，反而又给了元丰新的合作项目。
李庆文：从技术研究到产业化，再到规模化，你探索了一条自主核心技术开发的新路。同时，元丰这样的民营企业值得钦佩。自主品牌企业就应该有一种敢于迎难而上、与跨国巨头竞争的精神。中国企业要挺直脊梁，才能赢得对手尊重。
技术创新要强调功能
李庆文：现在，中国汽车零部件行业处在发展关口，如果按常规走下去，发展速度将偏慢。我在思考能否通过解决某些关键问题，来缩短零部件行业科研及产业化的过程。在这方面，你应该深有体会。
宋健：我的研发思路与博世公司的ABS不相同，这在思想和方法上也是一种创新方式。目前创新的一个误区，是只考虑是不是新，而不顾及成本、品质、质量控制等。
我对汽车电子技术有自己的理解，比如研发ABS时，首先思考的是产品的功能，功能来自于市场需求。比如消费者对ABS的要求：一是要提高制动稳定性；二是提高制动效能，尽量减少刹车；三是避免车轮抱死、减少地面与轮胎磨损从而降低污染、延长轮胎寿命。
李庆文：从经济学角度讲，你谈的问题是指技术创新要为经济服务。技术和产品相结合，强调功能就是强调客户需求。在创新过程中，如果忽视了“功能”这一逻辑起点，技术和经济、市场、用户的联系就不紧密，创新就可能失败。
我了解到，我们在自动变速器所需部件和控制技术上还不能自主。你也在进行自动变速器研发。从你的“功能说”出发，你怎么考虑这个问题？
宋健：最近两三年来，我着手进行AMT（电控机械式自动变速器）研发。我首先对市场进行分析：AMT既节能、动力性能又好，而且价格便宜，在某些国家应用较广。但为什么在中国没有市场？原因在于其一致性还不能保证。有的AMT在样车上没有问题，但把其换到另外一辆同样的车上，就出问题。
我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就是提高产品控制能力，提高控制软件自学习能力，以使其适应各种变速器。我们与安徽一家企业合作生产的AMT已成功配套奇瑞和长安即将量产的车型，厂家反馈效果很好。
AMT更适合中国国情
李庆文：你是AMT路线的主张者，但现在业内存在DCT （双离合器自动变速器）、CVT （无极变速器）、AMT 和AT(液力自动变速器)之争。你认为哪一种产品会有更好的发展前景？
宋健：在我看来，AMT优势更大。它具有成本优势而且在几种产品中最节油。
李庆文：汽车技术创新的焦点是节能。与节能相背离的技术和产品，不应该考虑。
现在这场争论不仅是方向之争，据说，有关部门组织10余家企业与博格华纳合作，由后者控股引进技术生产DCT。你怎么看这件事？
宋健：如果让我作选择，我会选择AMT而不是DCT。因为在自动变速器中，后者的节能性能不是最优，只略好于AT。
如果决定研发DCT，我不会选择博格华纳掌握的湿式双离合器技术，而是倾向于干式双离合器。后者价格便宜，更节能。此外，博格华纳只具有双离合器技术，缺乏DCT控制系统技术。因此，还要找一家具备控制系统技术的企业合作。
技术攻关要发挥行业作用
李庆文：这样做的结果，中国企业的资本和技术控制权有可能被进一步稀释。如果再有整车企业加入这种合作，产生利益关联，更容易造成产品封锁，自主研发信心被挫伤的后果。
在整车研发、特别是轿车研发中，中方人员常常被外国公司“洗脑”，缺乏自信心。我个人认为，在整车开发上我们走了些弯路。如果在对外开放、合资的同时，也鼓励和支持自主品牌汽车企业大胆往前走，比如，像奇瑞、华晨等自主品牌汽车公司早10年产生，中国轿车自主品牌创新能力可能也会提早10年得到增强。
宋健：这些问题确实需要认真思考。我认为，现在的关键是政府部门怎么对待这些问题。在确定一些大项目时，需要多论证。
李庆文：技术路线方向选择需要各方专家形成合力，达到平衡，实现最佳配置。不突破技术发展的市场难点，技术和产品就不可能实现产业化。最近，科技部提出，未来的行业工作要多依靠行业组织。
宋健：这很好，技术攻关需要发挥行业作用，不应该只从某个职能部门角度出发找专家进行论证。
庞国霞 刘成芳/整理
庞国霞 黄 萌/图
来源：中国汽车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