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3破冰：产业链的棋局与变局

国汽智控斩获批量前装订单，实现L3级自动驾驶平台方案落地机场；均胜电子首个L3级智驾域控产品计划于2027年年中量产上车……随着去年末，工业和信息化部正式公布我国首批L3级有条件自动驾驶车型准入许可，整个产业链活跃度高涨。

虽然L3级自动驾驶与普通消费者还有些距离，但该项技术的规模化、商业化发展正悄然逼近。

“这次准入许可标志着中国自动驾驶正式从封闭测试走向开放道路，进入从技术验证迈入前装量产的新阶段。它向行业传递出清晰信号，L3级自动驾驶规模化落地的大门已经打开。因此，这不仅是一次产品准入许可，更是国家对智能网联汽车产业升级的坚定支持，为全球提供了可复制的‘中国方案’。”北汽新能源相关负责人对《中国汽车报》记者表示。此前，北汽蓝谷麦格纳汽车有限公司和重庆长安汽车股份有限公司提交的搭载L3级有条件自动驾驶功能的智能网联汽车产品准入申请获得许可。随后，北京市、重庆市分别为两家企业颁发自动驾驶专用正式号牌。

“这次L3级车型获得准入许可，展现出国家层面对自动驾驶产业发展前景的信心与笃定。”博世车辆运动智控系统中国区副总裁陈洪告诉记者，“观察世界其他市场的情况，往往是企业的行动较为积极，但国家层面相对迟滞一些，我国在这一点上无疑取得了先发优势。对于博世而言，这项进展进一步坚定了我们积极投入自动驾驶领域的信心。”

在此次L3级自动驾驶车型获得准入许可之前，相关工作就在持续、稳定地推进。2023年11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四部门印发《关于开展智能网联汽车准入和上路通行试点工作的通知》，提出“具备量产条件的搭载自动驾驶功能的智能网联汽车产品，开展准入试点；对取得准入的智能网联汽车产品，在限定区域内开展上路通行试点……”随着“帷幕”拉开，《关于进一步加强智能网联汽车产品准入、召回及软件在线升级管理的通知》《汽车行业稳增长工作方案（2025-2026年）》等一系列政策相继出台，从不同维度为自动驾驶产品的推出铺平道路。

北汽新能源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标准法规框架的初步建立，为企业提供了准入依据；同时，城市级保障体系逐步完善，北京等地已形成跨部门协同的试点环境。与此前一段时间相比，行业的发展土壤更加肥沃，正从单点突破走向系统化落地。”

与政策逐步开路并行的，是技术领域的不断突破。传统的规则驱动的模块化架构，快速演化至端到端技术路线，并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概念落地量产，VLM、VLA、世界模型等技术栈快速迭代，不断出现融合态势；“车路云一体化”从试点走向规模化，网联化与智能化的协同开始赋能驾驶辅助、自动驾驶；而随着国内汽车芯片企业的崛起，自动驾驶的发展也从硬件上获得有效支撑。

对此，北汽新能源相关负责人从技术层面进行了剖析：一是整车电子电气架构向中央计算演进，为跨域协同提供了基础；二是线控底盘、全冗余架构等关键技术成熟，确保了系统的高安全性；三是“仿真-场地-道路”三位一体验证体系的完善，让复杂场景测试效率大幅提升。这些技术共同构筑起L3级自动驾驶车型量产的安全基座。

“汽车底盘线控化是近一段时间以来的一个重要技术方向，包括转向、制动系统的线控化。可以说，智能底盘的概念和相关功能正在不断地变成现实。”陈洪表示，“此外，人工智能技术的应用也发挥了巨大作用。博世在辅助驾驶相关技术和产品的研发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人工智能技术的引入，让我们如虎添翼。人工智能技术不仅已赋能辅助驾驶，还将对L3级和未来更高级别自动驾驶技术、产品的研发、测试与验证提供强有力的支撑。”

L3级自动驾驶量产大门打开，或许意味着汽车产品形态新一轮变革的开始。“我们站在L3级自动驾驶时代的门口，可以大胆展开想象。例如，此前方向盘作为转向机构的一部分，是汽车必不可少的标配。未来，随着自动驾驶的演进，它是否能被设计成折叠式？”陈洪说道，“类似的想象也许将随着技术不断成熟、标准法规完善逐渐照进现实。汽车仍将是出行、运输的节点与载体，但具体形态可能由新的需求驱动而发生巨变。”

华阳集团旗下全资子公司华阳通用智能座舱事业部总经理左勇认为，L3级自动驾驶一定会创造出新的场景与需求。他解释道：“在自动驾驶状态下，驾乘人员对车辆功能的需求与此前相比必然有巨大差别。我们形象地描述自动驾驶是‘解放双手、解放双脚’，此时驾驶员不必再时刻处于高强度驾驶状态，视听、交互等功能需求有望进一步提升。同时，基于功能的拓展，新的场景也将被创造出来，例如以在线会议为代表的办公场景，甚至影音娱乐都有可能涌现。”

“车载显示或将是一个突破口。”在左勇看来，在L3级自动驾驶阶段前，车辆相关工况的显示是至关重要且刚性的，但进入新阶段后，车载显示的内容、位置、方式等都可能依据功能需求、场景变化而调整。同时，车载显示还将与灯光、温度、湿度、味觉等方面协同进化，形成新的座舱人机环交互基础元素。

这意味着，现有的汽车智能座舱形态将在L3级自动驾驶时代迎来重构。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智能座舱将快速演进，多模态交互的相关技术有望短时间内趋于成熟并不断发展，消费者对人机交互的期待将从指令响应式的被动体验，逐渐向主动化、个性化、拟人化方向发展。智能座舱将因人工智能的助力，发展成为新的智能体，从而满足L3级自动驾驶阶段驾乘人员在舱内的功能需求。

“受限于算力、模型等性能限制，现在的智能座舱还不够聪明、不够个性化，而进入L3级自动驾驶时代，由于用户的高频接触、调用，智能座舱功能、体验的提升将变得非常紧迫。”左勇强调。

左勇提出，推动L3级自动驾驶快速规模化、商业化发展的，一类是硬件相关技术，例如大算力、先进制程芯片，它们构成了自动驾驶功能实现的基础。此外，还有与之相关的算法。他呼吁，行业同仁共同关注软件技术，它们可能无法醒目地在台前亮相，但同样推动自动驾驶功能的实现，使得芯片、存储设备、域控制器等硬件发挥出更优性能。左勇告诉记者：“多年来，华阳在座舱域控、车载显示、辅助驾驶方面的积累，让我们对开发应用技术有深刻且独到的理解。这些都是开展L3级自动驾驶相关功能开发的指南针。”

与此同时，L3级自动驾驶汽车的量产，将倒逼产业链在高安全性冗余系统（制动、转向）、跨域融合控制器、高精度感知硬件等领域加快升级。

据北汽新能源相关负责人介绍，进入前装量产阶段与试点阶段最大的区别在于，从前装量产开始，车规级可靠性与全生命周期安全成为硬门槛。他告诉记者：“我们始终信奉，安全是自动驾驶的红线。我们坚持极致安全优先，通过‘一核三环’的安全保障体系（涵盖开发流程、测试验证、运行监测），实现全链路安全闭环。技术上，全冗余架构确保系统备份；管理上，通过黑匣子数据与云端平台实现全程可追溯。让安全从理念转化为可验证的工程现实，是我们作为责任主体的第一担当。”

“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自动驾驶域可以看作是汽车的‘大脑’，动力域、底盘域可以看作是汽车的‘小脑’，两部分都对车辆安全表现至关重要。我们已看到L3级自动驾驶量产的曙光，由于政策法规对系统责任提出明确要求，因此安全的重要性进一步凸显，不仅要实现零部件级别的安全，更要实现转向系统、跨域融合的安全以及安全冗余等多方面、多领域的突破。有鉴于此，行业的关注焦点要从产品的安全跃升至系统级的解决方案的安全。博世在对待交通安全方面的态度是严肃、严谨甚至严苛的。我们在过去漫长的业务实践中，积累了丰厚的系统级知识储备，包括系统架构、硬件、软件、工具链、工程开发方法流程、测试验证用例等。在此基础上，博世有信心开发出更安全、更具规模化潜力的产品。对于安全的关注与敬畏，在L3级自动驾驶产品的量产阶段是无论如何强调都不过分的。”陈洪还补充道，由于自动驾驶相比辅助驾驶实现了重大跨越，行业更需注意标准协同的重要性。

北汽相关负责人表示，从标准角度来看，重点是责任认定标准、数据安全监管、跨区域协同规则。他称：“L3级自动驾驶的责任主体从驾驶员转向车企。有鉴于此，我们建议考虑建立全国统一的事故责任认定框架；同时，数据隐私、云端监管等环节也需法规与技术同步完善。北汽在试点中参与了相关条例的完善，积极推动形成协同管理的‘中国经验’。”

外界对于L3级自动驾驶安全性、稳定性的高度关注，同样将带来技术栈上的变化。据了解，华阳是较早就基于QNX开发智能座舱域控制器、智能驾驶域控制器及相关产品的国内企业，QNX正是因其出色的安全性、可靠性而闻名。2025年，华阳与黑莓公司深化合作，以QNX为基础软件平台开发新一代数字座舱域控制器及相关产品。“安全、稳定、可靠是汽车行业一直以来的产品追求，进入L3级自动驾驶阶段，这些要求将比以往更加严苛。”左勇表示，L3级自动驾驶汽车发生事故，其责任判定与此前阶段截然不同。因此，从整车功能到子系统、零部件，产业链对传统安全、新型安全乃至融合安全及相关技术栈空前关注，并且这种意识和行为将逐级传导。他告诉记者：“将安全、稳定的软件运行在可靠的硬件上，使之达到最大的功效，一直是华阳安身立命的基本功。进入L3级自动驾驶阶段，这也将是我们最可信赖的标签之一。”

虽然目前L3级自动驾驶尚未对普通消费者开放，但围绕其商业化的路径，行业已有诸多设想。

“L3级自动驾驶的商业化将遵循从特定场景到逐步开放的路径。最具价值的场景首先是高速结构化道路，如机场接驳、城际高速。这些场景的交通流相对规范，易于安全管控。北汽今年一季度将在大兴机场高速公路开展L3级自动驾驶汽车接驳验证工作，打造‘北京样板’便是探索可持续商业模式的第一步。”北汽新能源相关负责人表示。

一位商用车企业研发人员告诉记者：“L3级自动驾驶在我国商用车场景中具有广泛的应用前景。一直以来，商用车用户聚焦在车辆全生命周期成本（TCO）上，而L3级自动驾驶恰好能够在能源消耗、安全性提升、人力成本降低等方面为客户带来可衡量、可感知的收益。”他还表示，无论是商用车还是乘用车，L3级自动驾驶的商业化都将围绕效率（运输、通行）、安全、可靠的需求展开。

此外，L3级自动驾驶在带来重塑交通出行和道路运输可能性的同时，势必深刻带动整零关系的进一步变革。

“在L3级自动驾驶阶段，汽车产业链的商业模式、价值构成等将迅速发生变化。从竞争格局来看，汽车电子领域的头部企业份额集中度可能迅速提升。由于责任判定的因素，能够提供足够软硬件可靠性、稳定性、安全性的头部供应链企业，有望获得更多订单。”左勇表示，“与此相对应，汽车电子行业将持续发展，并出现比以往更精细化的分工，例如相关应用的开发等。这又将进一步繁荣产业生态。同时，以功能订阅制为代表，商业模式也将迎来创新。”

北汽相关负责人认为：“L3级自动驾驶将进一步推动车企与供应商之间从简单、线性、单向的供应关系，转向网状、双向、深度协同、共同定义的合作模式。”

“汽车产业的价值链将发生转移，在新的环境下，哪一部分掌握更强的智能化能力，哪一部分就能获得更大的价值与话语权。”陈洪认为，与此同时，供应链与整车的协作关系也将被重新定义。供应链将更深地融入整车开发的“血脉”，从而使整零关系从配套转向共创。“在这种更有机、更网络化的新生态中，整零之间高频、深度的互动，将成为技术快速迭代最强的孵化器，其创新速度将远超以往任何一个时代。”他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