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 清华大学教授周青：行业太卷是中国汽车安全的最大问题
中国汽车市场有多卷？下面几个数字似乎能说明问题。2020年，汽车行业利润率为6.2%。2025年一季度，这个数字已跌至3.9%，远低于工业企业5.6%的平均水平。2026年一季度，汽车行业销售利润率为3.2%，再创近十年新低。
赛力斯集团董事长张兴海曾直言不讳：内卷式竞争危及供应链稳定，降低零部件质量和安全标准，也导致整车企业自身盈利能力减弱、创新投入减少、削弱产品质量和安全保障。
针对汽车行业日益内卷的现状，记者专访了清华大学车辆与运载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汽车安全讲席教授周青，其同时担任中国汽车工程学会汽车安全技术分会主任委员。周青告诉记者，"我们的市场不成熟，消费者不成熟，从业工程师很年轻。归纳起来，汽车安全问题的根源是行业太卷了。"
行业太卷 危及安全
汽车行业的内卷不仅体现在市场的价格战上，在企业内部降本增效方面，也带来了太多的问题。周青告诉记者，现在汽车企业很难看到50岁以上的老员工。“我们去企业交流碰撞安全问题，这么多年，与我们接触的永远是30多岁的年青人，50多岁的人都去哪去了？少数高升了，大多数被优化了。然而，汽车安全需要经验积累，掌握安全经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老员工被优化了，汽车安全经验也带走了。新来的员工，需要重新积累安全经验。这种经验积累不是看一遍以前的实验数据就算积累了，这种经验积累是多少次碰撞实验沉淀出的科学直觉。”
周青提到，他们课题组的人与丰田、大众等全球著名汽车企业交流汽车安全方面的情况，会议桌对面都是50岁以上的工程师，与这些老工程师沟通技术细节，以及碰撞测试中出现的各种情况，他们对答对流。相对而言，国内年青工程师虽然能准确说出测试结果数据，但对其他的情况几乎“心里没底”。周青说：“这是经验积累不足的主要表现之一，如果经验积累足够多，出现某些情况，至少能有大致判断。”
周青说：“汽车行业太卷，逼得汽车企业也要降低人力成本，刚毕业的学生，工资低，而让他们做汽车产品安全设计，必然存在经验不足的问题。归根结底，行业太卷已危及安全。”
内卷把竞争引向低级低水平
最近几年，汽车企业的高管们像走马观灯一样的轮流变换，业绩压力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周青说：“还是行业太卷了，不仅价格战造成市场很卷，这种内卷也会传递到企业的高管身上，这会导致高管们更重视市场销售业绩，对汽车安全的重视有所放松。近些年，汽车市场发生多起安全事故，有些与安全重视不足有一定的关系。”
曾有汽车企业高管向周青教授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周青说，汽车企业搞研发，时间周期都比较长，一般不会当年见效。就拿新车研发来说，至少需要36个月，投入一大笔钱，三年后才能见效益。但是汽车企业的高管们每年都要汇报当年的业绩，三年之后的效益显然解决不了“近水”难题。而一旦“近水”难题解决不好，高管们就得下岗。
周青说：“这种内卷促使高管们更愿意升级。升级可以在原有的基础上更换配置，有利于短期市场营销。只需在前期已有营销的基础上，升级产品，更容易出成绩。”
近年来，汽车市场每个月都会有新品上市发布会，中国汽车企业的研发能力真的这么强了吗？并不是，原有的车型换个配置又上市一次，在市场上再次制造传播声音。
周青强调，汽车营销是短期商业行业，内卷就是在短期内快速获得利益，但汽车安全是长期积累，两者的周期不匹配。“这就要求我国进行政策引导、税收倾斜，让整个行业从‘短平快’的功利思维中走出。中国汽车安全最缺的，不是技术，不是标准，是耐心。”周青说。
缺数据，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中国汽车安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周青的回答干脆利落：三个字——缺数据。
德国、美国、日本的深度事故调研数据积累了六七十年。我国天津和重庆两大评测中心也做了10多年。研究汽车安全需要进行深度事故调研，，也就是工程师出现场，采集事故形态、人体伤害、车辆状态、安全带佩戴情况、气囊弹出角度等数据。然而，每一个事故的数据采集成本非常高。
"目前，国内的汽车安全标准缺乏数据支撑，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的安全标准基本都是翻译的。"周青说，“至少2018年之前，我国汽车产业的情况大致如此，无论安全标准还是排放、振动噪声，几乎都是翻译国外的。"
翻译国外的安全标准会带来一个尴尬的情况，中国人的身材跟欧美不一样。据介绍，国家统计局的数据表明，中国人的身材比欧美人平均瘦小7到8厘米，座高、臂长都有差异。如果方向盘的位置、气囊的角度、安全带的构型，全是按外国人身材设计的，
"碰撞测试的结果无论如何，那张考卷不是中国人出的题，是国外的考卷。"周青说。
周青说，汽车安全是长期经验积累的结果，既要大投入，又是长周期。中国汽车要转型升级，汽车安全也必须上台阶。但是，在短期效益的驱使下，有的汽车企业对汽车安全的重视不足。
“近年来，多起汽车安全事故，从事后的检测结果来看，汽车刹车制动能力不足是原因之一，这种能力不足并不仅仅是刹车片的问题，涉及到车辆的制动系统，底盘控制等，在前期设计之初需要做大量的汽车安全实验。”周青说。
问题已摆在大家面前，如何解决呢？周青认为，小型化、场景化是解决之道。中国家庭也许并不需要一辆3、4吨重的SUV，也可以是两辆小型智能电动车。日常生活中，爸爸送老二上幼儿园，妈妈送老大上小学。而到了周末全家出游之时，再租一辆大车就够了。小车轻量化，本身就是最大的安全，路上2亿辆车，如果平均减重50%，伤亡率会大幅下降。“这是牛顿定律决定的规律。”周青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