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论 || 王德全：CBAM会影响汽车行业吗？ ——碳边境调节机制下的产业链重构与汽车产业的战略选择
2026年，全球低碳转型进程迎来关键节点——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正式进入全面缴费阶段。首批纳入CBAM管控范围的行业包括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和氢六大高排放领域，从表面来看，整车及汽车零部件尚未被直接列入管控清单，似乎暂时游离在机制之外。但在全球汽车产业链深度融合、分工日益细化的今天，汽车行业真的能“独善其身”吗？作为材料密集型、供应链复杂、国际化程度极高的产业，汽车从原材料开采、零部件生产到整车组装，每一个环节都与CBAM管控的高排放行业紧密相关。
CBAM的本质的是一套围绕碳成本建立的新型全球产业竞争规则。对于汽车产业而言，其影响绝非短期的成本增加，而是涉及产业链重构、竞争规则重塑、企业管理升级的结构性变革，提前布局、主动应对，已成为行业共识。
制度逻辑：碳成本全球对齐，扩围是必然趋势
要理解CBAM对汽车行业的潜在影响，首先需要厘清其核心制度逻辑。CBAM的设立初衷，核心是解决欧盟内部碳定价与全球市场碳成本不均带来的“碳泄漏”问题——在欧盟内部，欧盟排放交易体系（EU ETS）已对高排放行业实施严格的碳定价，企业需要购买碳配额才能排放温室气体，这无疑增加了欧盟本土企业的生产成本。如果不对进口的同类高排放产品征收相应的碳成本，欧盟本土企业将面临不公平的市场竞争，部分企业可能为规避碳成本而将生产转移到碳定价较低的国家和地区，导致全球碳排放总量不降反升，这就是“碳泄漏”。
值得汽车行业关注的是，欧盟正在逐步收紧碳管控政策，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EU ETS中的免费碳配额正逐步退出，计划在2034年前基本取消所有免费配额。这意味着，未来欧盟本土企业的碳成本将完全市场化、显性化，不再有政策层面的缓冲空间。
而从CBAM的制度闭环来看，当前仅对上游原材料（如钢铁、铝）征收碳成本，而对下游依赖这些原材料的制成品（如汽车、机械）不作约束，显然难以真正实现碳成本公平——如果汽车企业使用了未缴纳碳成本的进口钢铁、铝材料生产整车，再出口到欧盟，依然会形成变相的“碳泄漏”，与CBAM的核心目标相悖。
据欧盟委员会相关文件披露，CBAM的扩围评估将重点关注嵌入排放较高、供应链复杂的行业，而汽车产业正是典型代表。汽车行业不能抱有侥幸心理，应将CBAM视为长期的制度约束，而非短期的政策扰动。
材料结构：汽车是嵌入排放典型，碳成本已悄然传导
汽车制造本身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高排放行业——整车组装环节的碳排放占比相对较低，但汽车产业的核心特征是高度依赖高排放原材料，其碳排放主要集中在供应链上游的材料生产环节，这也是欧盟强调的“embedded emissions（嵌入排放）”的核心体现。可以说，每一辆汽车都是嵌入了大量碳排放的制成品，而CBAM对钢铁、铝的管控，已让汽车行业的碳成本悄然传导。
这意味着，即便整车尚未被纳入CBAM，汽车企业的生产成本已经因为上游原材料的碳成本传导而增加。对于出口欧盟的汽车及零部件企业而言，这种成本压力将直接体现在产品定价上——如果不将碳成本纳入定价体系，企业的利润空间将被大幅压缩；如果纳入定价体系，产品在欧盟市场的竞争力将受到影响。
更重要的是，在欧盟嵌入排放的政策语境下，汽车产业长期排除在CBAM之外的可能性极小，一旦扩围落地，整车及零部件企业将面临直接的合规压力，提前测算碳成本、搭建碳管理体系，已是当务之急。
供应链变化：竞争规则重构碳能力成准入门槛
CBAM的影响，从来不是单一环节的冲击，而是沿着产业链上下游逐步传导，推动整个汽车供应链的规则重构。即便整车尚未被纳入管控，欧洲主机厂已经开始主动调整供应链要求，将碳管理能力纳入供应商评价体系，——这意味着，汽车行业的竞争规则，正在从传统的“质量+成本”双核心，向“质量+成本+碳强度”三核心转变。
近年来，大众、宝马、奔驰等欧洲主流整车厂，纷纷出台供应商碳管理政策，强化对供应商的碳数据披露要求，明确将碳表现作为供应商准入、合作续约的核心评价维度。具体来看，这些要求主要包括四个方面：一是产品碳足迹（PCF），要求供应商提供其生产的零部件全生命周期的碳排放数据，包括原材料获取、生产加工、运输等环节；二是Scope 1与Scope 2排放数据；三是电力结构说明，要求供应商披露其生产所用电力的来源，优先选择可再生能源电力；四是中长期减排路径。
在实际的项目评审中，碳数据已经成为重要的评价维度，未达到要求的供应商将被逐步淘汰。这种变化，不仅影响着大型零部件企业，也对中小零部件供应商形成了巨大压力。
供应链的这种变化，还将推动汽车产业链的重构。一方面，欧洲主机厂会优先选择碳强度低、碳数据透明的供应商，这将倒逼供应商加大减排投入，优化生产工艺，使用低碳原材料；另一方面，部分供应商可能会因为无法满足碳管理要求，失去国际合作机会，而具备低碳优势的供应商则将获得更多市场份额。
此外，为了降低碳成本、提升供应链的稳定性，部分整车厂开始推动供应链本地化、区域化，减少长距离运输带来的碳排放，这也将对全球汽车产业链的布局产生深远影响。对于汽车行业而言，把握供应链碳管理的趋势，提前优化供应链布局，是应对CBAM、提升企业核心竞争力的关键。
企业困境：从合规压力到管理挑战，多重难题亟待突破
面对CBAM带来的碳成本压力和供应链变革，多数汽车及零部件企业并非缺乏减排意愿，而是面临着系统性的管理困境。调研显示，超过70%的汽车零部件企业表示，虽然意识到了碳管理的重要性，但在实际推进过程中，面临着数据、核算、技术、人才等多方面的难题，导致碳管理工作难以落地。
首先是数据分散，难以形成统一口径。碳管理的核心是数据，而汽车企业的能源数据、生产数据、财务数据往往分布在不同的系统和部门——能源数据由能源管理部门负责，生产数据由生产部门掌握，财务数据则归财务部门管理，各部门的数据统计标准、统计口径不一致，数据孤岛现象突出。这给碳核算工作带来了极大困难。
其次是产品级核算复杂，分摊难度大。汽车零部件生产往往存在多产品共线生产、半成品流转、工艺交叉等情况，不同产品共用生产设备、能源，如何将能源消耗合理分摊到每一款产品，成为企业面临的核心难题。例如，一条生产线同时生产多种零部件，能耗数据无法直接对应单一产品，需要建立科学的分摊模型，而多数企业缺乏相关的技术和经验，导致产品碳足迹核算结果不准确。
再次是电力结构差异显著，碳强度波动大。汽车零部件企业，尤其是铝加工、钢铁加工等原材料加工企业，电力消耗占总能耗的比例极高，部分企业电力消耗占比甚至超过80%。企业的电力结构一旦发生变化，产品的碳强度也会随之波动，给碳成本测算和合规管理带来不确定性。
最后是政策研判和情景模拟能力不足。CBAM的政策处于不断调整和完善中，碳价、管控范围、核算方法等都可能发生变化，而多数汽车企业缺乏专业的碳政策研究团队，无法及时跟踪政策动态，也缺乏对碳价波动、政策扩围的情景模拟能力。
这些困境表明，碳管理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合规事务，而是汽车企业经营管理的重要组成部分，涉及生产、供应链、财务、技术等多个领域。对于汽车企业而言，破解这些困境，搭建系统化的碳管理体系，已成为企业可持续发展的必然选择。
数字化路径：破解管理困境，构建系统碳管理能力
面对碳管理中的数据分散、核算复杂、情景模拟不足等难题，越来越多汽车及零部件企业开始意识到，数字化是构建系统碳管理能力的核心路径。通过数字化系统，打通数据孤岛、建立科学的碳核算模型、实现碳数据的实时监控和动态优化，已经成为企业应对CBAM的重要手段。
以鼎力碳管易?为例，其在钢铁、有色金属及汽车零部件领域的应用实践，为汽车企业提供了可借鉴的数字化碳管理路径。该系统针对汽车行业的供应链特点和碳管理需求，构建了全流程、一体化的碳管理解决方案，帮助企业实现从数据采集、碳核算、碳披露到碳优化的全链条管理，具体可实现五大功能：
一是打通数据壁垒，实现自动采集。系统可与企业的能源管理系统、制造执行系统（MES）、企业资源计划系统（ERP）等进行对接，自动采集能源消耗、生产产量、原材料消耗等数据，避免人工统计带来的误差，确保数据的准确性和实时性。
二是建立科学的产品级碳分摊模型，适应多产品共线场景。针对汽车零部件多产品共线生产、半成品流转的特点，系统内置了多种碳分摊算法，可根据生产工艺、设备能耗、产品产量等参数，将能源消耗合理分摊到每一款产品，精准核算产品碳足迹。
三是实现半成品碳流转追踪，提升数据透明度。系统可对生产过程中的半成品进行全程追踪，记录半成品的碳足迹数据，实现从原材料投入到半成品产出、再到成品出厂的全流程碳足迹追溯。这不仅能提升碳数据的透明度和可验证性，还能帮助企业识别生产过程中的高排放环节。
四是对标CBAM方法学，满足出口合规需求。系统严格按照欧盟CBAM的核算方法学和数据要求，搭建了合规申报模块，可自动测算企业进口原材料的碳成本、出口产品的碳强度，帮助企业提前预判合规风险，做好碳成本测算和申报准备。
五是进行碳价与能源结构情景模拟，支持经营决策。系统可根据不同的碳价波动场景、电力结构调整方案，模拟企业的碳成本变化和碳强度变化，为企业的经营决策提供科学依据。
这种数字化碳管理模式的核心意义，在于将碳管理嵌入企业的生产流程和经营管理中，使其成为可管理、可优化的变量，而非临时的统计任务。
产业趋势：碳强度成新结构变量，重塑行业竞争格局
回顾过去20年，全球汽车产业的发展主线是规模扩张、效率提升与技术创新——企业通过扩大生产规模、优化生产流程、突破核心技术，提升市场竞争力，推动产业快速发展。而未来10年，随着CBAM等全球碳管控政策的逐步落地，碳强度将成为汽车产业新的结构变量，深刻重塑行业的竞争格局和发展路径。
碳强度的影响，可能不会直接体现在终端产品的售价上，但会渗透到汽车产业的各个环节，影响企业的市场准入、供应链稳定性、品牌竞争力和投资评价体系。
CBAM对汽车行业的直接影响尚未全面展开，但它的制度逻辑已经深刻作用于汽车产业链的上游原材料环节，其影响正在沿着供应链逐步传导，推动行业的规则重构和产业升级。
对于汽车产业链的企业而言，当前的关键问题已经不再是“是否会被纳入CBAM”，而是“是否具备系统化管理碳成本、降低碳强度的能力”。CBAM带来的不仅是合规压力和成本增加，更蕴含着产业升级的契机——它倒逼企业优化生产工艺、调整能源结构、完善碳管理体系，推动企业从“规模驱动”向“质量效益+低碳驱动”转型。
未来，汽车产业的竞争，不仅是技术的竞争、质量的竞争，更是碳强度的竞争。主动适应低碳规则，提前构建碳管理能力，才能在碳边境机制下，守住市场、赢得未来。
(作者系鼎力可持续数字科技首席执行官）
